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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三宝
发布时间 : 2019-03-31        阅读次数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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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市六中 刘拥军

  学习了端木蕻良的《土地的誓言》,完成了以“天下国家”为主题的综合性学习之后,我给学生布置了作文题——《乡情》。“乡情”二字一下子就勾起了我对“家乡三宝”的深深怀念之情。
  我的家乡在40多年前曾是一片湿地,那里有我们赖以生存的“三宝”:岗柴、芦苇和摽草。说起这“三宝”,大家熟悉的可能就是“芦苇”了,孙犁笔下的《芦花荡》和《荷花淀》里就有细致的描绘和热情的赞美;至于“岗柴”和“摽草”,很多人就不知为何物了。
  我们的村庄就蜿蜒在东荆河畔,屋前是缓缓流淌着的东荆河水,屋后是广袤的原野,再往北走就是无边无垠的柴山林和数不尽的小水洼了,“家乡的三宝”就生长在这里。这“三宝”都是喜湿的野生植物,高大的岗柴和芦苇霸占着整个湿地,而摽草却安然地在岗柴与芦苇形成的林子里和水洼着边上生长着。那时的家乡正处在围堤造田的初始阶段,真正的熟地还很少。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与湖汊里有很多的鱼虾,大队有渔业队,专事捕鱼;家家户户都有鱼叉、渔网,随时都可以捕捞。柴山林里藏着无数的乌龟和甲鱼,在我的记忆力还有很多的麂子和獾子,村里的改正爹和协平伯伯就是猎人。我曾经在协平伯伯的家门前见到过很血腥的场面,地上摆满了鲜血淋漓的野物,好像是在公社的拖拉机开进柴山林之前的一场大规模围猎。渔民和猎人毕竟是少数,而村民们还得依靠土地和山林过活。
  家乡最美的季节当属春季和秋季了。春天来临时,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红草子(紫云英),柴山林里则是岗柴和芦苇出笋的时候,柴笋和芦笋就成了我们春季餐桌上的美味。在的我记忆中,柴笋要比芦笋好吃得多,也比芦笋好采得多。每每放晚学之后,大一点的孩子和在田地里收工回来的大人们都纷纷到柴山里去采笋子。这时候的笋子还很低矮,不到半米高,只要用手捏住柴草的巅子,轻轻一逮,随着一声脆响,柴笋就断了,放到箩筐或草架子上。很快筐子和草架子都被采下的柴笋塞满了,担着满满的担子,肩上的竹扁担在柴笋的重压下一闪一闪,伴着唧嘎唧嘎声,煞是有趣。芦苇的笋子我们很少采,也是听大人们说这芦笋要比柴笋的苦味儿重,吃了可能会聋耳朵。后来才知道这说法不科学,其实芦笋也是一种美味,也是可以采食的,只是采芦苇的方法不如才柴笋便捷。柴笋是实心的,在笋的根部,有很多的圈圈,那是准备抽笋的节,而节与根之间就很容易断裂,所以只要轻轻一拉,笋子就被采下来了;而芦笋则是空心的,韧性要比柴笋大,所以采芦笋一般要弯下腰,或是蹲下来用手掐笋的根部,或是用镰刀去割,否则,拉出了芦苇的根,就不会再生出笋来了。
  笋子采摘回来之后,就是剥笋子了。要将笋的上半截和着叶子掐掉,只剩下一搾来长的带皮的笋,然后用指甲层层剥开,直到白白嫩嫩的笋儿露出来为止。白笋非常可爱,和市场上剥皮的茭菜很相似,但是还不能直接下锅,还得用开水焯一下,用清水漂着。因为柴笋的原味是苦涩的,一定要焯水除苦味。柴笋的采摘期要比野芹菜和野藜蒿短得多,三月底,柴笋冲到三尺高的时候就变老了,不再适宜食用了。所以,三月份每一次的采摘量都比较大。一次吃不完,就用清水漂着,隔天换一次水,可以保存一周左右,多采几次,就可以吃一个多月了。吃笋的时候,要用手将笋子细细地撕开,一条一条,一丝丝的,稍微沥一下水就可以下锅了,清炒或者用腊肉闷烧均可。锅里散发出笋的清香,在满屋里弥漫,吃在嘴里,没有一丝儿苦涩味儿。
  我喜爱吃柴笋,每到三月中旬,从菜场找到柴笋,都会买三斤多回来。这些笋子大多产自石首或监利,因为菜贩子要凑斤两,笋的粗皮多数未剥尽,回家之后,还得剔除老皮。撕柴笋我是有道行的,掌握了诀窍,将四五根笋从水里捞起来,并整齐,用菜刀轻轻地在笋的根部拍一下,笋头就揸裂开来,然后顺着裂口撕开,方便、快捷、均匀得多;而且柴笋价格很贵,才上市的可以卖到十五六元一斤;有些餐馆或酒店在春季储存一些,到了冬季,用腊肉烘烧,要卖到六十元一份。有一年的冬季,在一三五酒店的餐桌上我就碰到了久违的柴笋,那仿佛是一阵拂面的春风,带着清香味儿。
  春季的岗柴和芦苇长得一样快,最高的可以长到五米多,一般的也有三米。芦苇在这个时节最大的用处在它的根。威武而又显得有点儿笨拙的东方红牌拖拉机在柴山林里咆哮着,后面拖着宽大的犁和耙。长势正旺的岗柴和芦苇有的被割去喂牛,有的被用来沤水田的肥,有的被拖拉机耕翻在肥沃的地里,这时候,芦根就暴露在外了。芦根很粗大,盘根错节,外皮呈褐色,根肉乳白色。芦根常用来煮水喝,在生产队的安排下,村里年轻的姑娘们每天在地里捡拾芦根,在河里洗净,在队部临时架设的大锅里熬制芦根汤,冷却之后,装在灰黑色的土把壶里。我们当时不知道这汤水有什么用处,只知道它的味儿有点甜,孩子们觉着很好喝,叫它“糖水”。只要听到屋外“喝糖水”的吆喝声,都纷纷跑出来围着大姐姐要喝。即便是在小队开办的小学里,也可以按时喝到姐姐们送来的“糖水”,每天两次,上下午各一次。后来我才知道芦根是一味中药,熬成汤喝,有利尿、解毒、清凉、镇呕、防脑炎等功能。令我倍感痛心的是,在我上大一的暑期里,我大伯的大孙女儿,不幸感染上了脑膜炎,被误诊为感冒,在父亲工作所在的镇医院里抢救无效而夭折。那时我才19岁,而侄女儿才4岁,她的名字叫念念。在大家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是我和母亲换着手,将咽气的侄女抱着走了近二十里路,才把她送到了她妈妈的怀里。那时我才知道,芦根于我们村子里的孩子们有如此的深恩。
  到五月初的时候,芦苇长得很高,苇叶正肥大,端午节也临近了,正是采摘苇叶的季节。我们家的苇叶都是母亲采摘的,湿热的天气,锋利的摽草叶儿,高大的芦苇,甚至是长蛇,是我们小孩子不能靠近的原因。苇叶的水分很重,担子很沉,那就更不适合小孩子去做了。苇叶主要用来包粽子,将采摘来的苇叶用摽草每10片扎成一把,放在锅里用水煮熟,淡绿色的苇叶变成了暗绿色,苇叶的清香出来了;捞起来,用清水漂在盆子或木桶里。祖母和母亲是包粽子的能手,一张椅子、一把晒得半干的摽草、一盆子用剪刀剪掉了尾子与蒂把的熟苇叶、淘洗干净的白净的糯米,加上一双灵巧的手,用摽草捆扎出的伸展着四个尖角的锥形的粽子就出现在我们面前。粽子用摽草扎起来,十个一提,干脆、利落、精神。粽子,是老少皆宜的美食。包好的粽子成提的放到锅里煮熟,剥开清香四溢的粽叶,露出白白的棕肉,可以趁热吃,也可以冷了吃;可以光吃,也可以蘸白糖吃,随君做主。糯米的香味本来就很浓,再加上苇叶的清香,就更香了。苇叶有食疗的作用,它能清胃火、除肺热、健胃、镇呕、利尿。粽子一是用来庆祝节日,二是一种节日的美食,可以作为乡里乡亲相互馈赠的礼品;更多的是,它可以作为那个时节田间地头上的午餐。尤其是粽叶,对河的集镇上的粽叶都是我们村里人出售的,我记得生粽叶5毛钱一扎,要是煮熟的,那得卖上一块,一早上还可以挣得大几块钱到十几块,那已经是不少的收入了。
  摽草这个时候也在疯长,但是它没有岗柴与芦苇高大,最长也只能长到一米多高,一般只有80到90公分。一棵摽草大概有三到四片叶子,叶子差不多一样整齐,片片都像直立的长剑,叶边非常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在你的手上划开一条口子。三月的摽草还没有足够的韧性,到了五月中旬摽草基本上成熟,可以一把一把地用镰刀割起来,顺手把它的巅子绾成一个结,用草架子担回家,将成把成把的摽草扔在屋顶上或靠在向阳的墙边上,只等几个日头将它晒干,就可以排上用场了。干摽草可以用来包扎粽子,可以用来作扎秧草,还可以用来编成两股的草绳子,非常的结实、耐用。更大的用处在于它可以编成三股的辫子样的宽而扁的草绳,拿到集市上出售,再通过深加工,做成蒲团样儿的或大或小的垫子。家家户户、大人小孩在闲暇时编一些草绳,到对河的集市上换回一点油盐钱,更多的是小贩子们上门收购。
  秋季是家乡最忙碌最热闹的季节,因为岗柴和芦苇成熟了。十月底开始,成年劳力都要到林子里去割岗柴和芦苇了。岗柴和芦苇变得枯黄,巅子上是昂扬的荻花和芦花,仿佛是将军盔顶上的白色缨子一样,那是荻花和芦花的海,花籽随着秋风四处飘飞。一大早人们就赶着牛车到山林去,到黄昏,老牛拉着满满一车的岗柴和芦苇回来了。村子周围、原野上,到处响起牛车的咿咿呀呀的声音。除了完成队里安排的任务之外,农户可以随意采割柴苇,收获归己,所以大家的积极性非常高,凡是家里挑得起担子的人,都要到柴林子去挑草头。岗柴与芦苇被苇子篾扎成三到四节,用两头有锋利铁尖的冲担扎起来,担在肩上就可以走。晚上,油灯下,除了做作业的孩子们以外,就是父辈们骑坐在长条凳上磨镰刀的身影,沙沙沙沙的声音特别富有节奏感。一般为每人准备的是两把镰刀,锋利的镰刀口反射着油灯的光,闪闪发亮。这是战斗的武器,也是求得生存的武器。因为在林子里,常常可以碰到很长很粗的蟒蛇和毒蛇,这时候的镰刀就成为了自卫的武器;更是为了在这个季节多多收割几个岗柴和芦苇,为冬季的编织行动做好准备。
  队里收获的岗柴和芦苇有两个用处,一是用来做砖窑的烧柴,二是论斤两成船地卖给造纸厂。队里的柴垛和芦苇垛子又高又大,一座连着一座,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每家每户的房前屋后也都竖着收割下来的岗柴和芦苇,此外,还有垒起来的柴苇垛子。短一点的岗柴和芦苇用来做烧柴,长一些的就要派上用场了。岗柴一般长度在四米左右,下部的一米左右处是空心、易裂,而上部则是实心的,既有韧性,皮又很光滑,可以用来编帘子。但是岗柴的节巴处有丫枝,和竹子类似,那就要用镰刀将丫枝削尽;巅子上的荻花茎与穗让觉着好玩的孩子们按照大人的要求,将其掰下来。接下来就是在一条长凳上架上一个带有锯子齿的镰刀型的截柴刀,将岗柴下半部空心部分截掉做烧柴,很熬火;上部分整理整齐,放在铡刀下切整齐,一般是两米长短。搓好的细细的长长的麻绳已经准备好了,在堂屋的一边用茶碗粗细的木头三根,两根栽在地下,离地一米多高,一根2米多一点的,用榫卯连接在中间,搭起一个架子。准备好10块断砖头(有时用腰子形的鹅卵石),将麻绳缠绕在砖头上;一根长绳上要缠上两个,一头一个,再将其交叉缠绕在横架着的木头上,这样五根长绳吊着10块砖头;将切好的岗柴放在交叉的麻线之间,前后翻动砖头,砖头自身的重力将岗柴缠紧,岗柴的单数和偶数的安放顺序相反,这样确保编出来的帘子左右长度相等;有时可以用力拉一下麻线,使其编织得更致密一些。这样一根一根不断地缠绕下去,一直编到400根左右才算完毕,因为帘子的长度以四米为宜。刚开始干这活的时候,觉着挺好玩,但一天下来,双膀子都酸痛酸痛。编得快可以一天成一帘,一般两天成一帘。帘子可自家用来做晾晒的架子,多数的被外面来的大船拖走了。一张帘子很重,我估计价钱要贵一点,这可是社员们极其重要的收入之一啊。至于荻茎和荻花也有用处,捋下来的荻花可以作枕头芯子,很柔软;捋下了荻花的荻茎是扎大小扫帚极好的材料,杏黄杏黄的非常漂亮,还可以作为家伙什在集市上出售。我爷爷就是扎扫把的高手,十里八乡都用他的扫帚。
  编织芦席是冬季最重要的活儿了。芦苇的茎与岗柴相比,一般要粗与长一些,我们常常开玩笑说,芦苇是妹妹,岗柴是哥哥;有的说芦苇和岗柴是夫妻,岗柴是丈夫,要刚强一些,芦苇是妻子,要柔和得多。芦苇要变成熟苇子,还要经过几道工序,首先要梭芦:用一个长约10公分带槽的木制的梭子,槽子的中间纵向直立一个生铁片;戴上手套,左手拿起芦苇的根部,右手拿起梭子,用铁片划破苇茎;苇茎在槽子里穿梭,碰到节巴上有枝丫,用手掰掉,继续让芦苇在槽子里穿行,很快一根苇子就被梭开来。接着是铡苇:将梭好的芦苇整理整齐,按照需要的尺寸铡断开来。再次是碾苇:将铡好的苇子平摊在场院上,将家族公用的石碾子拉过来碾,横着碾,竖着碾,转着圈碾,都是用人力进行的;场院不大,苇子铺得满,怕牲口的蹄子将苇子踩断了;其间,还得有人间隔一段时间在苇子上洒下一些水,让苇子得到浸润,变得更柔软一些。最后是捋苇子:苇子上还有残存的包叶,得用手一匹一匹地捋干净;看着橙黄橙黄的熟苇子躺在地上,心里满是希望和喜悦;然后分不同的类型捆扎起来,收拾在杂物间。
  编织芦席是一项技术活儿,也是一项很辛苦的活儿。那时候大哥在镇上读书,我们还很小,帮不上忙,所以我们家的芦席全都是母亲一个人编织的。白天有时候母亲要参加农田水利建设,挖沟修渠;只有晚上或是队里没有事情的时候,母亲才开始编织。我记得席子长大约是两米,宽约1。5米,经线位置上用的长而宽大的苇子,纬线位置上都用的是苇子的上半部分,稍微细一些。晚饭后上灯了,母亲开始编席子,每晚织一张席子之后才睡。晚上的寒气很重,母亲是穿着很薄的袜子盘坐在席子上编织的。我看到她的速度很快,大小的苇子真的在她的怀里跳跃着。一横条织完,就用铁制钝口的席刀将苇子折过来,扎到纵向的苇篾里去,动作非常娴熟。逢休息日,她就整天地坐在席子上,那时她每天可以织六张。天冷了,她在芦席旁边安放一个火盆,里面烧着枯树根。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听奶奶说,我的母亲突然吐了一口血。我很惶然,但是母亲没有与我们提起这件事,但这件事一直留在我的心里。后来我到了城里,接母亲来过年,我们回忆往事的时候我问及此事,母亲笑着说,那时候受寒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支气管受损,最后落下了肺气肿的病根。我不知道一张席子能挣几个钱,但我记得,每年春上东荆河春潮涌动的时候,大小的篷船来收购席子,我们家出售的芦席有两百多张。那是母亲用自己的生命织就的漂亮的席子,她用自己的双手编织着她的希望和我们的未来。
  行文到此,我忍不住给远在家乡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听她的声音,很有力量,我很高兴。她说上周三才出院,肺气肿情况要好得多了,让我们不要为她担心。她今年七十有五,但依然每天早上五点多钟起床上菜场去卖腌菜,只不过再也挑不起担子了,担子是由父亲挑着的。如果说“岗柴”、“芦苇”和“摽草”是家乡的“三宝”,我想母亲应该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中最珍贵的一“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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